科大少年班的“神童”生活记录

好吧，那就讲讲我是怎样被逼成一位“神童”而考上科大少年班的吧。

一切都从考上那所高中后的第一场数学摸底考试开始。

我不想糊弄你，可那场考试，我真的只得了60分。如果你还不了解我的话，那我告诉你在那以前我在从小学开始的所有考试中得的最低分数是85分。这当然震惊了我。我不是怕见我家里人，那时我家里没人管我。我父亲还没平反。母亲到处在跑平反的事。我是自由的。可我想到了我奶奶。我家里家教很严，以前我考95分以下时，我奶奶就叫我站到院子的大门口。一想到我奶奶，这个60分的分数对我简直就是奇耻大辱了。我心情糟糕透了。虽然很多从外校考入该高中的学生都得了60分。还有好几个不及格的。但那显然不会减轻我的不安。我试着去和那些考了高分的同学接近，了解他们是怎样考的高分。可后来当我看到那些考90分以上的同学的名单时，我象发现了一个秘密一样激动起来。那些从本校直接升上来的学生全考了90分以上。那不就是讲老师是在考偏题吗？而那些本校的学生显然是非常熟悉题目。

我开始了我的抗争。那时我十四岁刚过，我心想我怕谁啊。

我先找了数学老师。我觉得我得花点时间把他描述一下，因为他的形象对这个故事也许有些影响。他姓王。我实在不想称他为王老师，可也想不出其他称呼，那就叫他王数学吧。王数学的一只手没有了。他只有光秃秃的手臂。我不知道他的手是怎么没有的，但显然，没有手的事实让他有了更年期的脾气。而且还有一点很重要，他的另一只手很有力。你要在学校里看到一位从没笑容，那只断手挎着一只装了一根教鞭的肮脏帆布包的秃头男人，那就是他，王数学。

那是唯一一次我去找他。他到没什么凶相。他告诉我：你们这些从别的学校来的学生不知道这所学校的严格。我讲，是的，这是号称全省最好的高中，可我考高中的分数也是全省名列前茅的啊。而且考高分的都是原来本校的学生，他们考高中的分数还远远没我高呢。王数学就绷着脸把高中统考批判了一番，告诉我如果他是教育局长他就让每个高中自己出卷子找生。他还告诉我他在这所中学教了许多年了。他的题目培养了许多北大复旦的学生。我忽然觉得我在浪费时间。我要的是要他知道他在用偏题欺负我们，可他却认定他的题目是培养人才真正的材料。

我决定不和他讲了。他大概也没把这十四岁的小男孩看在眼里，接下来的几天他也没对我怎么样。可我还是不甘心，我决定去找数学教研室主任。主任非常的客气，是位会笑的老头。他认真听了我的意见，还记了笔记。他告诉我他会处理这事的。

我信心十足地走出了数学教研室，可我不知道的是一场暴风雨正在等着我。而我的恶梦也就从那时开始了。

第二天的数学课，王数学一进教室，就把他那包往讲台上一甩，抽出教鞭，冲到我的坐桌旁，开始了他的咆哮。他的咆哮是以“你们这批傻蛋。。。”开始。我不想重复他的词，但那些个羞辱是我一辈子听过最难听的。他没有提我的名字。可他一直站在我桌旁。他凸出来的眼睛一直在盯着我。他的教鞭一直是在抽打我的桌子。他整整咆哮了十五分钟。我没怎么动，可我是恨透了这该死的学校。我诅咒这位王数学，我也诅咒那位把我出卖了的数学教研室主任。

从那以后，王数学的咆哮和谩骂成了家常便饭。无论我坐在哪儿，他咆哮时肯定是站在我桌旁，他的教鞭肯定是在抽打我的桌子上。

我觉得我没法在他的课上学到东西了。他骂完继续讲他的课，可我哪还有什么心思去听他的课？我开始逃课。数学是每天的第一堂课，我总是想找借口不去上课。可有时候实在没借口，我还得硬着头皮去上课。

我到现在还清楚地记得那是个星期一。下着小雨，我没拿伞。我到教室时已经迟到了十分钟。我还没坐下，只听得一声吼，我的整个身子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拎了起来，我被王数学抓到了他的讲台的边上。他开始厉声责骂我：你成绩那么差，上课还迟到，迟到了也不请假，你是我见过最垃圾的学生了。。。他的谩骂在继续，可我已经被羞辱得连一个字也听不下去了。我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，反正我的脸上挂满了水。我没有去擦水。就这样我在那儿站了一堂课。

我沮丧透了。我觉得我已经无法再念下去了。我想退学。我去找我初中的朋友雯谈我想退学的事。在初中时，有一次天热，雯开始脱她的毛衣，她的衬衣也被拉起来了。她把衣服整好后看着我。我看着她的眼睛，她没有埋怨，也没羞涩，从那以后我知道我可以信赖她。那天晚上我去找她，她很高兴。我们沿着火车道走了很远很远。我一直在讲我高中的事，她没有说话，一直兴致勃勃地在钢轨上练她的平衡。末了，我说我不想再念书了。雯停了下来，问我：你不读书，你能干什么？雯的话一下子把我问住了。是啊，光顾着愤怒了，没想过不读书，一个十四岁的男孩能做什么呢？那天后来和雯讲了很多很多。最后我做了一个我觉得这辈子做的最大的决定。如果我不做那个决定，也许我的人生轨道就会朝别的方向走去了。

我决定我自己学习课程。上课他爱骂他骂去。回家自己学。

作了这个决定后，课堂上的一切就不那么重要了。王数学还是在骂人，可我已经不在乎了。虽然王数学在批我的考卷时总是苛刻许多，可我的成绩马上在班里名列前茅了。那段时间，你相信也好，不相信也好是我这辈子动力最大，效率最高的日子。那时有许多的数学竞赛，我要求去参加。Of course，王数学是不会让我去的。我也无所谓。我就去参加了物理竞赛。全市那次就两名一等奖，我是两名里唯一的高一生。再后来就是报考科大少年班了。报考后，王数学在教室里嘲笑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，我是满怀自信地看着他讲那句话的。我的自信不是讲我一定能考上少年班，但我自信我绝对不是癞蛤蟆。

考少年班的事都在我另一篇文章《在考科大少年班的日子里(金榜题名版)》里讲了。我最后一次见到王数学是在我马上要去科大报到的前一天。我回到我的高中班上去和同学们告别。正好王数学也要去教室。他看到我也在，就闪进了另一个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教室。

说实话，我不恨他。我当然也不想讲谢谢他。

可我觉得悲哀。我一辈子遇到许多很好的老师，可在那个教育体系里，如果你碰上99位好老师，但如果你遇上一位恶老师的话，你的生活也许就会完全不一样。

我经常想，如果没有那晚我和雯的谈话，如果我没决定自己自学的话，如果我那时就决定不念下去的话，我今天会是什么样子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