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动时光齿轮

　　捡拾记忆碎片，于我是苦差。遗忘是我的特点。在我看来，记忆是个奇怪的东西。人在每天忙碌的时候，它只会安静地呆在心之一隅，悄无声息；当我们静下心或是忽然瞥见过去的旧物时，它就会像水流一样涌出，无法遏止。

　　广西师范大学附属中学，是我整个中学时期的见证者。校址坐落于桂林市宝积山下，桂湖之滨，山上有古代城墙，山麓有读书碑林，湖畔有运动场。绿树成荫，环境幽雅怡人。

　　据说这里教学质量好。可当时我一个在厂办小学胡乱折腾都没够的小孩，对“质量”一词完全没有概念。只是兴趣使然，我偏好文科，数理化那个差啊，现在想想仍然不忍回顾。我也试图做到“平衡”，但无奈。从此，学业生涯就处于半红半黑的状态。

　　本以为生活、学业将平淡无波，但有些事还是在无法预料中发生了。中考前夕，在保卫科工作的父亲，在一次夜间巡逻中，不幸被歹徒打成重伤。当我和母亲赶到医院时，他已经陷入深度昏迷，我听着他浑浊的呼吸声，望着急诊室里血迹斑斑的枕头，无措地紧紧握着父亲的手。但父亲的生命还是在指缝中流逝，我听到了离去的声音。

　　当医院里所有认识或不认识的人怜悯地看着我时，我却只定定地看向了母亲，假装自己无所畏惧。

　　夜里躺下来，想起了很多很多的细节。那时虽小，却有着不一样的想法：我能坦然地接受亲人离去的事实。在我心里就当父亲出远门，至少有个念想。我知道“离开”这个词一旦没有期限，就会让人变得茫然无措。

　　接下来的事实是，母亲要照顾我和弟弟两人，工作很辛苦。我却学会了在电视中消耗自己。一切到了最后终于积重难返——6分的差距让我离开这所学校成为既定的事实。可母亲咬牙用高价将我再次留在呆了三年的地方，而自卑从我的心底蔓延开来。

　　我变得更沉默。学业不断下滑，其实这一切班主任都看在眼里。但她不会和我说太多的大道理，只是偶尔把我叫到办公室里，让我帮她在蜡版上刻试卷。这也是我小学时候常干的事，需要很耐心。那种印试卷的油墨味到现在还让我怀念。她会在我“工作”的间隙絮叨上几句，声音平缓稳和，却直钻入我的心底。现在的我才明白，那是班主任用另一种方式提醒着我的存在，让我找到自己该有的位置。母亲的辛劳我看在眼里，我明白是时候该清醒了。

　　就在这个时候，高三生活的帷幕刚拉开，我再也不能像高一高二那样碌碌无为了。进入高三的我们就像一架架吞吐试卷的机器，不停地在作业和考试中挣扎。

　　我把那个阶段的状态称作欲死欲活。最折磨我神经的就是物理这一科。卓别林拍过一部电影叫做《摩登时代》，镜头里有个细节我一直记得很清楚，由于长期从事机械作业，工人们一看见纽扣就以为是螺丝帽，拿出钳子就拧。与之相比，我们也快差不多了，脑子里塞满的全是与考题有关的内容。走在路上看见别的人在打球，我脑中马上就会闪现抛物线公式，万有引力定律，然后是方程式，接着就是解法、求证，直到球打在身上，还在想作用力与反作用力……

　　高考一天天逼近，我们把生活简化到不能再简单的地步。鲁迅先生说过，时间是海绵里的水。可我们几乎快把海绵挤成干渣了。一切进入迷狂、癫狂，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。

　　可我还常与好友一起爬上学校后山山顶看夕阳，那曾是我恣肆妄为的地方。暮色中的桂林美得让人心碎。望着山下的人家，好友不由自主地说：“你看那些窗后，会有多少人和我们一样在经历着高三呢？”我突然想起父亲去世的那个夜里，我躺在床上，很多往事汹涌而来。很多时候，我们为了一些事情奋斗着、抗争着，而另一些事情，却永远成为了过去。

　　我曾经为之奋斗的过去终究成了回忆。我庆幸那些经历给我的勇气和磨练。虽然捡起这些回忆有时侯让人伤感，但它始终都是我无法抹去的痕迹。待到时光的齿轮又转一轮，回忆这些奋斗中的点滴，终觉幸福。